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，只有请探亲假回B镇。我把信发走的当天就回到B镇了。在B镇，我可以幻想着他的信已经寄达N城，只要我回厂就能拿到，这避免了我一天跑两趟收发室。

董翩。

一定是要有夹在中间的女人的，或者是她夹在我和N中间，或者是我夹在她跟N中间。

于是我更加一厢情愿地想，我的信情脉脉地掠过湖面，像燕一样轻盈地到达他的手里，他在晚上夜人静的时候读我的信，温情在他的心里涨起，等等，我不想再继续如此庸俗地描述我的幻想了。其实我毫不自信，我隐隐预到，我的第二封信的结果会像第一封信一样，不会有任何回音的，他一定是担心有只言片语落到我的手上成为日后的把柄，他既不我，也不信任我，这些我全都悲凉地觉到了。但我又总是想，不会这么一败涂地，凭着多次的彻夜长谈和牺牲掉的一个孩。

我怎么能提到他的剧组而不提及他的女演员呢？那个他踏破铁鞋、走遍全国的文艺团千里挑一挑来的丽的女主角。我的小说中经常现N，他有时贯穿始终，有时而过，但我从未提到她。

他曾经向我借过一本书，尔克斯的《族长的没落》，当时我正在责编一个将要由他执导的剧本，他说要从书中找觉。他把书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书中夹着两张纸条，上面有几个用铅笔很随意写的草字，这是他找到的觉，他忘记把它们取下来了。

现在我发现，本章叙述至此，我一直还没有提到一个重要的角，我故意不提她，但她的影总是在我的四周浮动，她的形象面容像鬼魂一样使我害怕，她的力量直抵我的笔尖，她使我的情故事备了必要的因素，使我的恋生涯增加了彩。

这夹在中间的女人不是他老婆，这跟第三者无关。我认识N的时候他是一名定的独主义者，三十四岁的单男人，这使我前总是现无数的女人，她们亮丽风，随风而至，我跟N之间，就隔着一条她们飘浮于其中的河。在彻底不眠的夜里，我闭上睛就看见她们在透明柔的中央轻盈地歌唱，河从她们的脚下过，她们明亮幽黑的睛布满我夜晚的房间，她们艳丽的裙裾拂过我的脸颊。这些女人我一无所知，我总是在虚无中看见她们，她们在我的前鱼贯而过，面容模糊，腰婀娜，三围。她们使我妒火中烧。

我对它们一往情。

这使我如获至宝，两张字条上的字加起来不到十个，而且，如果我理智正常，我会发现那字写得多么难看，多么词不达意，代表了N城电影界低下的文字平。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，我想这是他的亲笔字啊！夹着他的字条的那两页，字字生辉，充满灵，我反复抚摸那两个页码，试图从中找有关情的暗示，但我没有找到。

因此我总是等他的信。我知他在离N城三十公里的一个湖泊风景区拍外景，他们全人都在那里，在那里吃、住、活儿、胡闹。我想他跟我谈论过那么多雅的话题，先锋的电影、戏剧和文学，颓废的人生，时髦的名字（海德格尔、维特斯坦、罗兰·尔特），以及大麻。大麻也是时髦的东西，据说真正献艺术的人都要大麻（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我藏有这东西）。我一厢情愿地想，在他的组里，那些氓无产者的搭档怎么能跟他谈论这些级、奥、时髦的话题呢，他一定寂寞，寂寞而无聊。

到孩，对我来说，一切就像是虚构的，是我幻想的结果。我希望有言蜚语，来证实我们之间的关系。

她被剧务领来，她说她刚下飞机，她叫董翩。听到她的名字我愣了一下，这是多么奇制胜的名字。她住我的隔，一幽香立即弥漫了她的房间。我在隔闻到这香气，觉到它们是穿墙而过的灵。招待所打扫房间的女人对我说：真奇怪，怎么同一个房间，女人住就香，男人住就臭。我说大概女人用香，男人烟。她说不对，那香并不是香的香，那臭也不是烟臭，说不清是什么臭，总之是一浊气。

此话甚得我心。

我把第二封信发后，一时到疲力竭，我再也没有力气像等第一封回信那样来等待了。等待的日一日长于百年。在第一个月里，我的盼望、力气和柔情全都消耗尽了。等待就像一个万丈渊，黑暗无比，我只要望一就足以放弃一切愿望。为了逃避等待，我一定要离开N城，这是等待之地，是他的信应该寄达的地方，我只有逃离此地才能越过这个渊。

我给他寄走了这封信，这封信简短而有力，有不顾一切。我想他会给我写一封短信的，一封不是情信的客气的短信。我手没有任何一他的字迹，我需要一样写在纸上的东西，以便作为信，放在枕边或其他秘密而亲切的地方。现在我才知，那是多么可笑的想法。

我以为我到了一个真正可以安憩的地方。

我把这纸条作为我的一级宝，我不知如何置它们才妥当，放在枕边、屉或者跟小时候的照片放在箱里，我总是到不合适。我一刻不停地想着要看、要抚摸、要用鼻嗅、用嘴碰它们。

这个名如其人的名字丽耀地发钻石般的光芒，它白昼般地照亮了我隔的房间以及那个雾气蒸腾的卫生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