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，糟蹋了。”我叹。我还记得，他们园里满了有红有白的芍药。

所以说，能怨我偏向人家卢先生吗？人家从前还不是好家好屋的，一样也落了难。人家可是有涵养，安安分分，一句闲话也没得。哪里像其他几个广西苗？摔碗砸筷，猫鬼叫。一肚发不完的牢，挑我们饭里有砂，菜里又有苍蝇。我就不由得光火，这个年，保得住命就是造化，不将将就就的，还要刁嘴呢！我也不他们红，卢先生的菜里，我总要加些料，是腥，猪都是瘦的。一个礼拜我总要亲自下厨一次，碗冒米粉：卤肝、百叶肚：香菜麻油一浇，洒一把油炸生米，腾腾的端来，我敢说，台北还找不第二家呢，什么云南过桥米线！这碗米粉，是我送给卢先生打牙祭的，我这么结他，其实还不是为了秀华。

他笑了一笑，半晌，说：

聊起来我才知，卢先生的爷爷原来是卢兴昌卢老太爷。卢老大爷从前在湖南过台，是我们桂林有名的大善人，东门外那问培中学就是他办的。卢老最吃我们荣记的原汤米粉，我还跟着我们到过卢公馆去过呢。

“卢先生，”我对他说“我从前到过你们府上的，好面的一间公馆！”

“大陆撤退，我们自己军队一把火，都烧光喽。”

“那些呀，就是卢先生的祖爷爷祖！”顾太太笑“您家还没见过他侍候那些呢，那份耐！”

每逢过年，卢先生便提着两大笼芦到菜市场去卖，一只只鲜红的冠，光光亮的羽——总有五六斤重，我也买过两只，上割下一大碗油来。据顾太太估计，这么些年来，会放息，利上裹利，卢先生的积蓄，起码有四五万，老婆是讨得起的了。

于是一个大年夜，我便把卢先生和秀华都拘了来，了一桌的桂林菜，了一壶的绍兴酒。我把他们两个，拉了又拉，扯了又扯，合在一起。秀华倒有意思，尽抿着嘴笑，可是卢先生这么个大男人，反而害起臊来，我怂着他去跟秀华喝双杯，他竟脸红了。

秀华终于动了心，掩面痛哭起来。是别人，我也懒得多事了，可是秀华和卢先生都是桂林人，要是两人成了对，倒是一段极好的姻缘。至于卢先生那边，连他的家当我都打听清楚了。他房东顾太太是我的麻将搭，那个湖北婆娘，一把刀嘴，世人落在她里，都别想超生，可是她对卢先生却是百般卫护。她说她从来也没见过这么规矩的男人，省吃省用，除了拉拉弦，哼几板戏，什么嗜好也没得。天天晚上，总有五六个小学生来补习。补得的钱便拿去养。

秀华是我先生的侄女儿，男人也是军人，当排长的，在大陆上一样的也没了消息。秀华总也不肯死心，左等右等，在间麻包工厂里替人织麻线，一双手都织了老茧来，可是她到底是我们桂林姑娘，净净扮扮，端端正正的。我把她抓了来，破她。

“乖女，”我说“你和阿卫有情，为他守一辈，你这分心，是好的。可是你看着你婶娘，就是你一个好榜样。难我和你叔叔还没有情吗？等到今天，你婶娘等成了这副样——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，早知如此，十几年前我就另打主意了，就算阿卫还在，你未必见得着他，要是他已经走了呢？你这番苦心，乖女，也只怕白用了。”

“卢先生，你看我们秀华这个人怎么样？”第二天我拦住他问。他忸怩了半天也答不上话来。

包饭的客人里，只有卢先生一个人是我们桂林小同乡，你一看不必问，就知了。人家知礼识数，是个很规矩的读书人，在长国校已经当了多年的国文先生了。他刚到我们店来搭饭，我记得也不过是三十五六的光景，一径斯斯文文的，也不抬，也不开，坐下去便闷扒饭，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饭的当儿，他才欠笑着说一句：不该你，老板娘。卢先生是个瘦条个，的，背有佝，一杆葱的鼻，青白的脸，廓都还在那里，原该是副很面的长相；可是不知怎的，却把一发先白了，笑起来，角两撮的皱纹，看着很老，有血气不足似的。我常常在街上撞见他，后领着一大队蹦蹦的小学生，对街的时候，他便站到十字路，张东西跑过街去。不知怎的，看见他那副极有耐心的样，总使我想起我从前养的那只情温驯的大公来，那只公竟会带小的，它常常张着双翅，把一群仔孵到翅膀下面去。

起这些风雨的折磨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