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思仁的任命很快就行了文。

保安人员也不认得方宏达是谁，围住他就是一番盘问，要他拿份证来看看。方宏达就是楚南市人，平时也没几个不认识的，上揣个份证，不是放脱么？他当然拿不份证，便向保安解释说自己是计生委副主任，到大院里来办事。保安人员横竖不信，说这里又没有计生对象，何况夜十二多了，办事也没谁选这么个时候来办。一边说一边来扯方宏达，要他到保安值班室走一趟。

方宏达前一，差儿就缩到了地上。

郭东南一锤定音，钟守在一旁附和，周时势他们再也吱声不得，只在心里

因为晚上没休息好，白天方宏达就觉得脑袋昏沉，意识模糊，看人的时候老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。计划统计科长杨青玉走他的办公室时，他也好像看到了两个杨青玉。杨青玉像不知张思仁要主任似的，还来问方宏达，委务会什么时候召开。

凭心而论，张思仁大学一毕业就分在计生委工作，又在计划统计科当了许多年科长，业务上是把好手。但他的资历没有方宏达，威望没方宏达，而且方宏达还主持了近一年的工作，把楚南市的计划生育搞得像模像样。怎么到了这个节骨上了变故？是自己工作上的失误，还是别的方面了问题？方宏达一向谨慎，自认为多年来，并没有什么把柄握在人家手里。

无锦旗和奖状。排完名后，要召开全市计划生育工作大会，全市各县乡主要领导都来参加，由市委书记市长亲自给县区委书记县区长和乡镇领导颁奖。计划生育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，能得红旗当然很荣耀，得不到红旗能先也兴，如果什么也得不到，就等于是惩罚了，脸上便很不光彩。所以每年为争红旗和保先，一到要排名的时候，县乡计生门甚至主要领导就会纷纷动，来找市计生委或分计生工作的市领导说情，搞得市计生委车龙，相关人员家里很是闹。

据说吴早生还是市委书记郭东南和党群的副书记钟守的亲信。有一段时间，周时势几个常委都对吴早生有想法，几次提建议说，吴早生在组织的时间太长了，提了不少该提和不该提的，他自己也该步了，是否到政协或人大任个副主席副主任什么的。但郭东南和钟守不同意，说吴早生同志熟悉情况，暂时还不能离开组织门，不过要让他步也行，给他搞个助理巡视员吧。

“这些保安蛮负责的。”那秘书笑笑，问，手气怎么样？方宏达说，还行吧，赢了三百多元。秘书说，行呀，比我们值一个晚上的班拿二十元值班费多了，有空请客哟。方宏达忙说，请客请客，你定个时间。秘书说，改日吧，今晚还有事，失陪了。方宏达说，你忙去吧，我撒泡就走。还一边装着个要撒的样，往旁边的塔松走去，一边说，在这里撒泡，保安不会来抓吧？秘书笑，当然不会，撒泡不影响社会治安。

方宏达越想越不得要领，脑里全是浆糊。上也就燥难耐，在床上转辗反侧着，竟把熟睡中的侯玉秀也搅醒了。侯玉秀迷迷糊糊，几了？伸手臂去搂方宏达。方宏达没有情绪，捞开侯玉秀的手，抱着枕爬到了另一。

方宏达知，领导们这么依次往外走时，也许并不是有意为之，也不是有秘书在一旁安排和引导，而是因为他们在各场合都遵循着这个秩序，习惯成为自然，无论在什么时候，每人的行为自觉不自觉受到了这个秩序的规范。

最恼火的还是失眠。方宏达一向睡眠极好，上床没几分钟就能猪一样睡死过去。可现在不行了，躺在床上，上和下像仇人一样，总扯不到一起。他思前想后，不知什么地方了差错，竟会是这样的结局。

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墙上的石英钟响得格外清脆。方宏达抬一瞧，已经到快十一了。心想这个常委会至少还得开上个把小时，他实在没法再这么熬下去，就揣上手机了家门。楼下有摆租托的，便爬上一托，三分钟不到，飙到了市委大院。抬一望，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的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，方宏达就知常委会开得正烈，说不准此时就在研究自己的事呢。

吴早生是组织多年的常务副长了。这个常务副长的份很特殊。组织长都是异地为官，一般个三到五年就会升迁，只有这个常务副长是个地蛇，在组织里常务着不走。因此县区和市直各单位主要官员的情况，常务副长往往比长清楚得多，谁想挪个好窝，谁想有所步，常务副长的意见举足轻重，组织长、党群副书记和市委书记三个人都会慎重考虑，也就是说常务副长是组织实际的当家人，或至少是半个当家人。

上的副字了多年了，自己要能力有能力，要政绩有政绩，主持计生委工作期间事事不在人后，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，常委们心中个个都很清楚，那么今晚去掉副字，修成正果，应该不在话下。可方宏达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，他在官场混得久了，知如今的官帽一定要到了上，才算得数，半路杀个程咬金的事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

在市委组织下来宣布张思仁任命文件之前的这段日里，方宏达的境有些不尴不尬。表面上他还主持着计生委的全面工作，实际上大家都清楚，他这个主持人已是兔尾长不了了。在计生委广大职工的想象里，方宏达转正主任应该是坛里摸乌，手到便拿的事，谁知竟被张思仁捷足先登，大家都有些愕然。也是为了表示对方宏达的同情，或是不使他到过于冷落，有些科长还照常到他办公室去请示工作。这更让方宏达左右不是人，表态嘛，他的话已经不起作用，不表态嘛，又显得他太没息。

方宏达这么别扭了几天，市委组织常务副长吴早生坐着小车到了计生委。

方宏达当然不好直接冲过去拦截周时势，而是掏手机，拨了他的电话。周时势就停下来接电话，问你是谁？方宏达说，我是方宏达，就在您的底下。

过去张思仁用这气跟方宏达说话，方宏达也没觉得什么，今天却到很别扭，赶说，没事没事，你忙去吧。

这一招还真用，有个保安就走过去，问那人认不认得方宏达。那是常委值班室的秘书，还真认识方宏达，跟保安一说，保安这才放了人，到别巡逻去了。方宏达给那秘书递上一支烟，谢他救了急。秘书说，方主任这个时候还在这里？方宏达掩饰，一个朋友约打麻将，刚散的火，不想被保安逮住了。

这么一想，方宏达全都收了。不自觉地在上摸摸，掏一包烟来，上一支。边边在地上徘徊起来，望三楼的常委会快结束，也好早知结果，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去。

周时势在方宏达背上扶了一把，摇摇说，我也没意识到会是这样的结局，本来都是说好了的。又说，情况几句话也没法说清，以后我再跟你详说吧。

人也是怪，过去两人虽然都是副主任，但方宏达名字排前，后来又主持了工作，在张思仁面前不知不觉就有一居临下的觉，现在他的心态却完全变了个样，尽张思仁的任命还没正式传达下来。

再回首，三楼常委会灯光已熄，接着大楼门就有了人影。

方宏达上就像爬了虫似的有些不舒服。但不舒服归不舒服，方宏达的还是不由自主地抬了，弯着腰给张思仁让坐。

这天晚上方宏达也是心里挂着周时势的电话，不愿跟邓主任久磨，调了几句客观困难后，就答应尽量争取将河县往先这一档上靠。见方宏达松了，邓主任的目的就达到了，于是喊上袁长，了门。方宏达只送到门，望着他们转过楼角，便关上门，回到电话机旁。就瞥见邓主任坐过的沙发上放着一个信封，方宏达就在心里无声地说，这个邓主任，事情得真老。

后来连张思仁也了方宏达办公室。

在全委职工大会上，吴早生中气十足地宣布了张思仁的任命文件。

接了钱，方宏达又问，你这钱从哪里？李支农拿回名册，说，这钱不要委里，从我站里的宣传专项费里开支。

过一阵，侯玉秀和儿便各自睡下，把方宏达一个人留在客厅里。只有电视还开着，方宏达拿起遥控，叭一声就把它关掉了。

方宏达忙往一旁的塔松下一躲，鼓着双盯着那大门，那样就像电影里的侦察兵。就发现最先从里面走来的是书记郭东南，接着是市委副书记市长何向前，分党群的副书记钟守，意识形态和计生工作的副书记周时势，以下便是纪委书记，常务副市长，组织长，宣传长，政法委书记，等等，官场中人一看就明白，这跟常委排名的先后次序完全相符，仿佛他们是走向万人大会的主席台，而不是面对空无一人的茫茫夜。

也许是方宏达嘴上的烟闪着火，正在远巡视的几个保安便向他走了过来。近一段时间，市委大院里已经有好几位妇女的耳环和项链被抢，搞得大院里的群众心惊胆颤，意见都提到了市委书记郭东南那里，说连市委大院都没有一个安全的角落，共产党还怎么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？郭东南于是责令市委办，立即到保安公司请来十多个保安队员，昼夜巡逻，绝不让劫案再度发生。

张思仁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，用请示的气对方宏达说，方主任，基建老板又来基建款了，今天如果没有别的安排，我准备上审计局去一趟，看看办公大楼主工程的审计结论来没有。

本来方宏达这是给秘书瞧的，免得人家见他老待在这里不走起猜疑。谁知到了树下，还真的有了意，原来今晚一心牵挂着常委会，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想起松了。于是飞直下，一千里。痛痛快快撒完，又摇摆尾连打两个颤，这才缓过劲来。

正在急，市委大楼前的大门晃了一下，有人走了来。方宏达就忙对保安说，喊住那个人，他肯定认识我。

候玉秀有意见了，嘀咕，你有病是不是！

三

周时势就抬了茫然四顾，却什么也没发现。方宏达见别的领导已经走了过去，才从塔松下面钻来，轻声喊，周书记，我在这里呢。周时势也看见了方宏达，忙走过来，把他重新推到塔松下面，压低声音说，情况突然发生变化，定了张思仁。

方宏达知杨青玉这是客气，表示她还把方宏达当工作主持人看待，并不是真的来问事。方宏达就说，别急，急什么呢？杨青玉说，最好是快定下来，县乡领导急于听到结果，天天往我家里和办公室打电话。

杨青玉刚去，宣传站李支农来了。他一门就将手上的名册摊开来，要方宏达签字。方宏达说，签什么字？李支农说，那天上街搞宣传，大家都很辛苦，发小补助，表示个小意思。方宏达先签了字，同时瞥一名册，说，一天就2元，还是小意思？以后我们不待办公室了，天天上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