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二年，服装的世界开始繁荣，许多新款式现在街。据老派人看，这些新款式都可以在旧款式里找到源的。于是，王琦瑶便哀悼起她的衣箱，有多少她以为穿不着的衣服，如今到了之日，却已经卖的卖，破的破。她唠叨着这些，薇薇倒不觉着呷唆，还很耐心地听。听母亲细致地描绘每一件衣服的质地款式，以及席的场合，晒霉的日又到了前。她看见母亲的好日已经失了光彩，而她的好日正在向她招手。她奋起直追的，要去响应新世界的召唤。她和她那些同学们，将这城市服装店的门槛都快踏破了，成衣店的门槛也踏破了。她们读书的时间没有谈衣服的时间多。她们还把外国电影当作服装的摹本反复去看。然而当她们初走原先那个简单的无从选择的衣着世界，面对这一个丰富多彩、纷繁杂沓的服装形势，便会到无所适从。天赋好一些的人，尚能够迅速找到方向，走到时尚的前列，起个领路人的作用。像薇薇这样天赋一般的人，难免就要走一些弯路，付些学费。其实薇薇要是肯多听母亲几句，也许还可以及时走上正轨，合上时尚的脚步。可她偏是要同母亲唱对台戏的。母亲说东，她偏西。要说起来，在服饰的步方面，薇薇是大力气了。但失败还是不可避免。她每过一段日，就为了要钱衣服和王琦瑶怄气；好的衣服效果适得其反，又要和王琦瑶怄气；再看母亲不费一难的，将箱底的旧衣服稍作整理便一领，还得怄一次气。在追求时髦的过程中，薇薇就是这样将钱和心情作代价，举步维艰地前。

不过，凡事都怕用心二字，再过了一年，薇薇的装束便得了要领。看见她，就知街上在行什么。而她一旦纳时尚的，心情便从容了许多。她有了一些识别力。晓得哪些只是时尚的假相，哪些才是真谛，需要跟上，不跟就要落伍。在这一年，回顾前一年，难免百集，那真是叫人了手脚的。不要小看这些从俗的心，这心才是平常心，日日夜夜其实是由它们撑持着，这城市的繁华景也是由它们撑持着。这些平常。已是最审时度势，心明亮，所以也是永远不灭，常青树一样。薇薇中毕业

一九七六年的历史转变，带给薇薇她们的消息，也是生活学范畴的。播映老电影是一桩，跟鞋是一桩，电发是又一桩。王琦瑶自然是要去发的。不知是理发师的电手艺生疏了，还是看惯了直发反而看不惯卷发了，王琦瑶从理发店回来时是非常懊恼的。新的发就像窝，显得邋遢，而且看了年纪。她再怎么梳理都不好，心里直骂自己没事找事，还骂理发店没有金钢钻，却偏要揽磁活。其时，薇薇也和她的同学一起去了辫梢和刘海，倒是净利索，也增添了一妩媚。薇薇心情很好地回到家，却不料母亲说她像个从前的苏州小大。薇薇被泼了冷，倒不气馁，晓得母亲这几日因为发坏了气不顺，由着她说，并不回嘴，还帮着王琦瑶卷发发，镜里看了自己的优势。王琦瑶一边想起佛家把发叫作烦恼丝，是实在有理。这千丝万缕的，真是烦恼死人了。过了几天，王琦瑶又去理发店，脆剪了，极短的，倒新造一个发式，非常别致。走理发店时，这才觉蓝天红日，微风拂面。薇薇一看母亲，再看自己，果然是一个苏州小大，不由一阵沮丧。这回就到王琦瑶替她发了。可她心里有成见，总觉着母亲给她的建议不对，故意要她难看似的。王琦瑶说什么，她反对什么。最后，王琦瑶生气了，撇下她走开去，薇薇一个人对着镜，不由就哭了起来。这么闹一场，她们母女至少有三天不说话，来去都像没看见。

在那个严重匮乏生活情趣的年里，她们只须小小一材料，便可使之焕发光彩。她们一不比那些反的英雄们差劲，并且她们还是说的少，的多，力行，传播着实事求是的人生意义和情。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上半叶，你到淮海路来走一遭，便能受到在那虚伪空的政治生活底下的一颗活泼跃的心。当然，你要细心地看，看那平直发的一弯曲的发梢，那蓝布衫里的一角衬衣领，还有围巾的系法，鞋带上的小，那真是妙不可言，用心之苦令人大受动。薇薇的理想，是中毕业后到羊衫柜台去一名营业员。说实在，那阵的选择很有限，薇薇也不是个好骛远的人，她甚至都不是个肯动脑的人，对自己前途的设想，带着依葫芦画瓢的意思。这上，她也不如王琦瑶，当然这也是时代的局限。总之，薇薇是淮海路上的女孩中最平常的一个，不是英，也不是落伍者，属于群众的队伍，最多数人。

的实践。倘若你看见过她们将一件朴素的蓝布罩衫穿那样别致的情调，你真是要惊得说不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