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凡笑了笑，很随和地说：“没有没有。我来拿本书。你忙你的去吧！”

陶凡连说：“糊涂糊涂，刚把拓本给你，上就

小刘说：“我拿着。”

他打了值班室的电话，叫司机小刘十分钟之后在楼下等，他要回家里。十分钟之后，也就是八二十五，他起往外走。刚准备开门，又想起自己才说过取书的话，便回到书架前搜寻。他个人兴趣方面的书都在家里，这里大多是工作方面的书籍，都没有再看的必要了。找了半晌，才发现了一本何绍基的拓本，便取了来。这是关隐达到外地开会带回来的，他很喜，可一直无暇细细琢磨。关隐达中倒也有些丘壑，同陶凡很相投。从外面带回并不值几个钱的拓本，倒也能让岳父大人心，这也只有关隐达得到。现在陶凡见了拓本，自然想到了关隐达，心中也有了几许欣。拓本太大，放不公文包，这正合他的意，可以拿在手里，让人知他真的是取书来的。

好不容易应酬完，陶凡同小刘下楼来。刚到楼下，陶凡摸一下左腋，站住了。“拓本呢？”

吴秘书长说：“张书记定的今天开地直门主要负责同志会，陶书记有什么指示吗？”

刘平见时间到了，陶书记还没有下去，上楼接来了。小刘伸手要接陶凡的包，他摆手：“不用不用。”

吴秘书长又问：“陶书记，有事请尽指示。”

半个月以前，省委领导找他谈话，反复调一个观，作为一个共产党员，没有退休不退休的，到死还是共产党员。共产党员生命不息，战斗不止。何况老陶你仍然还是省委委员，省委给你的任务就是带一带兆林同志。可不能推担哪！

最后，那位领导说句“还是要带一带嘛”便结束了谈话。谁都知，这只是客气话。

吴秘书长一走，陶凡就起将门虚掩了。他坐回到椅上，觉得力有些不支。他刚才差儿失态了。竟然忘记自己已经退休了，真的老了吗？才六十一岁的年纪，怎么成了木偶似的？调到地委十多年来，一直是这个作息规律，却没有注意到，从今天起，他要过另一生活了。他今天上办公室，完全是惯作用。

有什么事？是的，有什么事？这时，陶凡才猛然想到，自己今天来办公室什么？自己是退休的人了。现在是张兆林主持地委工作了。昨天上午刚开了接工作的会。

陶凡本想开几句玩笑，说退休了，就是老百姓了，还有什么指示可？但忍住了不说。怕别人听歪了，讲自己有情绪。再者那样也煞自己的志气。

陶凡静一下神，说：“没事，没事。”

走办公室的门，陶凡上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。惯例，上午开会都是八半开始。地委的儿们和地直门的主要负责人正三三两两地往会议室走。陶凡退不是，只恨自己没有隐术。有人看见了陶凡，忙情地过来握手致好。这一来，所有的人都走过来。陶书记好，陶书记好，也有个别叫老书记好的，楼梯挤得很闹。陶凡本是一手夹包，一手拿拓本。要握手，忙将拓本到腋下，同包一起夹着。刚握了两个人的手，拓本掉到地上。小刘上捡了起来。别人多是双手同他握，陶凡想似乎也应用双手。可左手夹着包，不方便。

陶凡明白这是组织上谈话惯常使用的方式。他当然也用惯常的语言来表明自己的态度。说人退休党不退休，公仆意识不退休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退休。只要组织需要，一切听从党召唤。但是工作接之后，我还是不要手了。兆林同志与我共事多年，我很了解他，是位很有潜力的同志，政治上成熟，又懂经济工作，挑这副担不成问题的。

陶凡清楚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已经结束。上省委委员的帽也只能到明年五月份了。本届省委明年五月份任期将满。那时替代自己省委委员份的将是张兆林。自己快要退下来的风已了半年，组织正式谈话也有半个月了。心理冲击早已过去。他仍长期形成的作息习惯工作着，像这个世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。却不料今天几乎得十分难堪。

吴秘书长仍觉得不好意思上离开，很为难的。陶凡又说让他去忙。他这才试探似地说，那我去了？一边往外走，还一边回笑脸。

陶凡想，自己来办公室看看，取些书籍什么的，也算是正常的事，同志们也许不会想那么多。问题是自己全然忘记自己的份已经变了。他内心那份窘迫，像猛然间发现自己竟穿着安徒生说的那皇帝新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