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从我和米兰作对以来，无论我怎么挤兑米兰，晋从没说过一句米兰腔的话，就是闹急了，也是洋、卫宁等人解劝，他不置一词，今天是他一回为米兰说话。

我白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一句话：“我非叉了你！我非叉了你！”晋昂着双目怒睁，可以看到他上以下的在洋的环抱下奋力挣扎。他一动不动向前伸着颅很像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上的一个起义士兵。

后面的事情全发生在一刹那：我把一个瓷烟缸向他们俩掷过去，米兰抬臂一挡烟缸砸在她手臂上，她唉哟一声，手臂像断了似地垂下来，她着痛离座蹲到一边。我把一个盛满红酒的瓶倒攥在手里，整瓶红酒冲盖而，洇了雪白的桌布，顺着我的胳膊肘了一，衬衣全染红了。许逊抱着我，洋抱着晋，方方劈腕夺下我手里的酒瓶，其他人全在我和晋之间两边解劝。

有一秒钟，我们两脸近得几乎可以互相咬着对方了。

我还很少在未醉的状态下那么狂暴、野，今后大概喝醉后也不会这样了吧。

那天在“老莫”过生日吃西餐时，没有发生任何不快。我们喝得很好，聊得很愉快，我和晋两个寿星和米兰碰杯。如果说米兰对我格外垂青，那大概是惟一的一次，她用那钟锥似的目光频频凝视我。我吃了很多炸猪排，油烤杂拌儿和黄油果酱面包，席间妙语连珠、雅谑横生，后来了餐厅门便吐在栅栏旁的草地上，栅栏那边的动园象房内、班达拉奈克夫人送的小象“米杜拉”正在几大的非洲公象后摇着尾吃草呢…

她总是和晋在一起，也只有晋在场我才有机会和她坐在一起聊上几句。她对我当然很友好，我是晋的小哥们儿嘛。还有于北蓓，我在故事的中间把她遗忘了，而她始终是存在于事实过程之中的。在晋弃她转而钟情米兰后，她便逐一和我们其他人相好，最后我也沾了一手。那次游廊上的翻脸，实际上是我看到她在我之后又与汪若海漂在一起，冲她而发的。这时米兰正在晋家睡午觉，我还未离开时她便在大家的聊天声中躺在一旁睡着了。

再有一个背判我的就是我的记忆。它歉一个佞臣或女一样善于曲意奉承。当我试图追求第一戏剧效果时，它就把憨厚纯朴的事实打黑牢，向我贡献了一个丽妖娆的替。现在我想起来了，我和米兰第一认识就伪造的，我本来就没在路上遇见导她。实际上，起初的情况是：那天我满怀羞愧地从派所来后回了家，而晋来后并没有立即离开。他在拘留室里也看到了米兰，也知米兰认识于北蓓，便在“大车胡同”邀了于蓓一起等米兰来，当下就彼此认识了，那天晚上米兰就欠了我们院。我后来的印象中米兰站在我们院门的传达室打电话，正是第二天上午我所目睹的情景。这个事实的现，彻底动摇了我的全故事情节的真实。也就是说晋本不是通过我才见到他梦寐以求的意中人，而是相反，我与米兰也并没有先于他人的仅止我们二者之间的那段缠绵，这一切纯卒乎我的想象。惟有一还没清的是：究竟是写作时即兴想像还是书画界常遇到的那“古人仿古”？那个中午，我和卫宁正是受晋委派，在院门等米兰的。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认识。

这也说明了我为什么后来和许逊、方方到另一个亭去打弓仗而没加谈话，当时我和米兰本不熟。我和米兰从来就没熟过！

“我谁的面也不看，今天谁的面也不看，今天谁护着她，我就跟谁急——她非不可！”

“看在我的面上…”

晋醉得比我厉害，又吐不，憋在心里十分难受。下了电车往院里那段胡同是我搀扶的他。他东倒西歪一路语无次地说米兰，说他们的关系，那时我才知他们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已经睡了觉。他可怜地说好几次已经把米兰脱了，可就是不知接下来该什么。他

我在印象里觉得我那天应该有几分醉态，而实际上，我们刚到餐厅，本没开始吃呢。

…现在我的脑像皎洁的月亮一样清醒，我发现我又在虚伪了。开篇时我曾发誓要老实地述说这个故事，还其以真相。我一直以为我是遵循记忆滴如实地描述，甚至舍弃了一些不可靠的印象，不它们对情节的连贯和事件的转折有多么大的作用。可我还是步编织和合理推导的惯运行。我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些细节，同时又夸大、粉饰了另一些理由。

我像一个有洁癖的女人情不自禁地把一切得锃亮。当我依赖小说这形式想说真话时，我便犯了一个本的错误：我想说真话的愿望有多烈，我所受到文字扰便有多大。我悲哀地发现，从技术上我就无法还原真实。我所使用的每一个词语涵义都超过我想表述的受，即便是最准确的一个形容词，在为我所用时也保留了它对其它事的涵意，就像一个帽，就算是照你的尺寸订制的，也总在你上留下微小的隙。这些隙积累积起来，便产生了一个大的空间，把我和事实本远远隔开，自成一家天地。我从来没见过像文字这么喜自我表现和撒谎成的东西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