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菩敦人叫嚷着从营帐中涌，像一窝被了的蚂蚁。他们慌地放箭，一阵箭雨越过藩篱，却在半空被西北风迎阻挡，凌无力地栽草丛，离夺洛他们尚有数百步之远。

“赫尔呢？”夺洛问。赫尔是他们派的斥候，两个时辰前，他叫人送回了右菩敦人扎营的消息，此后再无音讯。

隐蔽在围篱内侧的右菩敦人镇静下来，列成数队向外放箭，不断有援军加，堆成黑压压的一带。

“尔萨，会不会太迟了？”老护卫阿孜雷并过来，呼啸的寒风让他苍老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“说不定那个报信的游哨已经赶回右菩敦大营，右菩敦人现在已经起来穿盔甲啦。”阿孜雷的担忧是有理的。原本夺洛想要的是一次来去如电的突袭，一击即退，绝不恋战。一旦战况开始胶着，他们便会陷劣势。

夺洛脚下刺轻磕腹，一振缰绳，骑兵们随他驰向前方。

旁忽然有匹空鞍的战冲队列，奔向前方，几乎立刻失蹄屈膝，倒在地，背上立着箭翎。

骑兵们在围篱外三百余尺展开，呈月牙形状，借助偏心的风势继续将火箭送营盘。篷车的油布盖淋了一夜的雨，即便中了数箭也燃不起明火，只是涌灰白的烟。营帐中奔的右菩敦人越来越多，奔忙着往篷车上浇。

“尔萨！箭不多了！”阿孜雷叫嚷。

夺洛回去看，转得太急，忘了齿间还咬着火把，灼透明的火一瞬间顺风添过面颊，燎伤痕。

阿孜雷惊异地眯起睛眺望：“他们的牧群在哪儿？”“我们可不是来找羊的，大叔。”骑兵中有人悄声回答，跟随其后的是一阵轻笑。

“那就再快。”夺洛镇静地回答“多烧粮车，多给他们留几个死人和寡妇。在他们哭着收尸埋葬的时候，我们早就到了白石了。”前方的天空一角是奇异的暗紫红，积云层叠。族转场的行踪从来也无法隐蔽，白天有的踏尘烟跟随大队，夜里数以千计的火把更会暴大营的所在。

一个族的规模相当于一座城，当一座移动中的城市预知自己要遭受短暂而猛烈的攻击时，这是它能摆的最完最密的防御姿态。只要将攻抵挡在大营以外，混与迟滞便会减至最低，右菩敦仍有很大希望及时抵达冬场，那么这次突袭也就几乎失去了意义。夺罕在最恰当的时机布下最恰当的防卫，想必早已预料到他今晚的攻。

蚕豆大的冰霰打在枯的广袤草海上，寒风刮得鬼哭狼嚎，拦篱内守夜的右菩敦人尚未发觉他们。

夺洛将火把横咬在中，自腰间箭壶一束短翎箭，引燃缠有浸油棉纱的镞，星般一气放了去。骑兵们的动作与他一样快，成千上万的羽箭乘风远飏，大多曳着火光扎营帐外围的粮草篷车，有几枝箭落到右菩敦人上，其中一个捂着脸盲目地打转，发凄厉的叫喊，指中扎于窝中的箭翎。

夺洛低声下令：“火吧。”阿孜雷打亮火镰，红的火星在冻雨中飘散。自前而后，队伍中的火把被逐一亮，他们在黑夜中暴了自己。

骑兵们手中擎火炬，却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箭矢——数十，数百，数千，如从黑暗中涌的扑火群蛾，迎面刺穿血。

右菩敦人的营盘扎在铁河南岸，比预期的规模小得多，却异常密集。数万营帐层层叠，围成杂的同心圆环，每层都留有方便匹的断。营盘外围一周空约有二百尺，再向外，一面是宽阔清浅的铁河，另三面都是临时搭建的拦篱。围篱疏而简陋，用荆棘与树杈搭成，却过人，若是企图单凭速度冲开缺，首先就会摔折脖，即使战侥幸了过去，也无法保证骑手那时仍在背上。围篱内侧每隔百步就有守夜的火堆，向上蒸腾，扭曲了夜。

“没人能找到赫尔。”老阿孜雷回答“除非他自己愿意来。”夺洛眉锁：“别是落到右菩敦人手里了。”“不会的。哪怕是站在上风，赫尔的鼻也能闻昨晚谁和谁一块钻了草堆。除了鬼，没人能逮着他。”阿孜雷一笑，使得他的歪鼻看来更歪“咱们上这么大的火油味儿，不愁他找不着。”没有回路了，夺洛思忖。假如就此撤退，失去对右菩敦人的牵制，另外两队骑兵先后抵达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必须是今晚，不论赫尔是死是活，不论夺罕是否已经严阵以待，他们都必须攻，不是为了一夜的短暂胜利，而是为了让他的十来万众，无论妇孺老小，全都平安抵达冬场。

“前！前！”夺洛呼喊。他们涌向前方，直到右菩敦人的箭雨迫使他们止步。

冻，化为冰粒，打在轻甲上嗒嗒作响。战在寒冷的空气中吐息，肩上蒸蒸升起白汗气，人们的手指缠绕着用以保的薄毡条，却还是冻得发木。

一切不曾改变，如果右菩敦人加厚了防御的壳，那么他就加重锤击的拳，如此而已。

夺洛捺不住心焦。再这样下去，箭矢耗尽之后，他们不得不撤离。法特沃木带领的那支骑兵不该被落下这么久，他们怎么了？铁河北岸与营盘东面仍是无尽宁静的黑暗，右菩敦人暂时停止了放箭，仿佛不再抵抗，但只要骑兵们企图前，就会有一阵及时的箭雨当落下。

“冷箭！冷箭！”后有人大声叫嚷。

几年前，哑曾用石与荆条在沙地上摆过与此类同的布局，只不过是四面设障，而非一面临河。夺洛对此付诸一笑。只有长年居住在石城墙中的东陆人才会生这样愚蠢的想法，草原地势如此广阔，无遮无拦，即便河或山脉提供了一天然的防线，仍有其余三个方向可以攻。无论何时，在瀚北画地为牢，固守一，都无异于自掘坟墓——只除了今天。

营盘内的牧犬先发现了他们，尖声吠叫起来。

“熄火！散开！”夺洛喊，一面丢了火把，抓起盾牌遮蔽脸，策循着来箭的方向冲去。幸存的骑兵们抛开火把，追随在后，与他一同发起反攻。然而敌人已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散开，让他们咬了个空。来不及惊讶，战斗已在四面八方爆发，敌人楔骑兵们之间的每一隙，正像从两翼扎来的数千尖刀。天地无光，夺洛辨不清敌人的面目形，只能奋力挥刀抵挡边上下

一定是他那在东陆长大的弟弟的主意，夺洛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勾。

地平线上模糊的光雾逐渐清晰，显了大营的森森廓，夺洛纵跑得更近些，才勒缰绳，后骑兵们纷纷止步。

夺洛的箭壶早就空了，鞍后熟革袋里备有大束箭矢，也已消耗过半。他扬手示意放慢些，火雨渐渐稀疏，右菩敦人却始终缩在围篱下，扭扭不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