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地良心，我现在连牌都不认得了！”

我只是假意客了那么一句。

“你是说老岭上的那个杜家的雨夫？﹡”我问他。

雨秋走了以后，我给莫求打了个电话，说他要盖油毡，就盖油毡吧。你看如何？莫求当晚来到我家，说这个雨夫气人呵，气人！要给他药才好！你知他为什么不要瓦房吗？别人的瓦房，他不要。给他盖瓦房，他也不要。他着呢，肯定是嫌瓦房太结实了，太好看了，他一住去就不像个贫困，以后就不会有人记着他了！相反，油毡好呵，三晒两淋就成渣，三两鼓就开裂，总是在那里戳睛，谁看了都会心，谁看了都得——村上以后还不年年给他支钱修房？他的油毡哪是什么油毡呢，明明是一本存折，年年赚利息，连打麻将的钱也稳靠了！

妻看见他衣上的破，忍不住清几件旧衣，但被我偷偷拦住。我后来告诉妻，我看到过雨秋家的衣，都是上面发来的扶贫质。西装，夹克，仔，运动衫，都有八九成新，哪一件都比他现在穿的要好，只因一大堆长期放在地上，早已裹泥带沙生了霉。妇女主任当时看不下去了，帮他拉了一绳，把那些衣晾起来，但第二次再去的时候，发现绳又没有了，扶贫心还是堆在地上发臭。

“这远近就没有别的雨夫？”

我想起他离开我家那一天。天快黑了，他还要挑着一担米糠回家。我想借给他一个手电筒。他说不要，说摸黑上山习惯了。就算碰上红狗，就让红狗吃了算了，就算碰到扇风，就让扇风毒死算了。他活到这份上了，罪还没有受够么？他就这样嘟嘟哝哝，挑着担撞夜，走向我需要仰望才能看见的黑糊糊山影。

————

不知他还会不会再来我家，还能不能给我一个借手电筒或者雨伞的机会。

他就不能赖掉牌桌上的欠款吗？如果他赖，大概也不会有人太怪罪他。但他没有赖，宁可把自家的窑瓦换成油毡，宁可一次次下山来胡搅蛮缠，把村里的以及更多的人都得罪光，也得实现自己的心盘算——真是既无耻又可歌可泣。

很多人对他表同情。我算是个当事人，对此不免觉得大，见雨秋上门来，忍不住他几句话：“喂，你要了钱就去打牌，是吧？”

同来的村长也啧啧赞叹，说了不得，真是了不得！他只有一只睛，怎么就看得这么长远呢？

生气归生气，我们还是得钻他的，同意把现钱给他，不可能睁睁地看着他睡在天里。后来的一天，我碰到庆爹，听他说起打牌的事。他说雨夫虽然穷，但还是穷得气，从不欠账，去年输的麻将钱，前不久是还清了。

“还有哪个雨夫？”

我这才明白雨夫铁心要盖油毡的原因。

百。

“油毡容易铺呵！”

“不去打牌，要现钱什么？村里给你买了瓦，买了石灰泥，不就是钱？”

“油毡哪有瓦结实？”

“那你怎么不去糊几张纸？”

他眨眨，觉得有些奇怪。

﹡杜雨秋一家祖籍是平江县小田村附近，为当地杜氏的一脉。据近年学界考定，唐代诗人杜甫就是死在那里，并由宗室后人守墓多年。这样说来，杜雨秋很可能是杜甫的后人之一。

我当时要是真正心好，应该把手电筒到他手里的。

“我不喜瓦，我要盖油毡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