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
“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。”

她说：“我不去，他们不让。”

“小灵”就是小姑娘：“胡家”就是胡仙：“胡仙”就是狐狸：“”就是当大神的。

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。

（别人就问周三：）

祖父说：

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。

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，让他们不要打她了；说小孩，知什么，有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。

（旁边有着赞成的说：）

（这个方法，倒也简单。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，掉魂，似乎有药不对症。但也无妨试一试，好在只是二两黄连，半斤猪。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，又常有卖便宜猪的。虽说那猪怕是瘟猪，有靠不住。但那是治病，也不是吃，又有甚么关系。）

（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加二两黄连。）

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。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，天是二月搬家，秋天是八月搬家。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。

二

那猪虽然是连紫带青的，但中间毕竟有一块是很红的，大孙媳妇就偷着把这块给留下来了，因为她想，婆婆不是四五个月没有买到一腥了吗？于是她就给婆婆偷着下了一碗面疙瘩汤吃了。）

什么“小灵呀”甚么“胡家让她去呀”

（婆婆问：）

她说：“他们看我长得，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，让我说十四岁的。”

（她有不大兴了。）

我说不对。

那小团圆媳妇，有黄，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，那么黑了。不过还是笑呵呵的。

（她的婆婆也说：）

清早醒了，正在念“眠不觉晓”的时候，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。

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，说早就该打的，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也不害羞，坐到那儿坐得笔直，走起路来，走得风快。

（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，她也有个偏方，她说黄连二两，猪半斤，把黄连和猪都切碎了，用瓦片来焙，焙好了，压成面，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。每次吃一包，专治惊风，掉魂。）

四

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去让她，她的命就难保了。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，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。

等祖父临来的时候，她的婆婆跟来了，小声跟祖父说：“这团圆媳妇，怕是要不好，是个胡仙旁边的，胡仙要她去…”

我不知，为什么长得还让人家笑话，我问她：“你到我们草棵里去玩好吧！”

“可哪儿来的？”

可是在这期间，院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。请一个大神，请好几个二神，鼓声连天地响。

一直哭了很久，到了冬天，这哭声才算没有了。

过了没有几天，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，打得特别厉害，那叫声无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。

我问祖父：“半夜哭什么？”

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，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。

“反正死当活治吧！”
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
（周三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的，连带地吃下去，选一个星星全的夜，吃了用被把人蒙起来，让她一大汗。蒙到第二天早晨叫，再把她从被放来。她吃了，她又了汗，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存在着，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了。传说鬼是怕的。）

三

“可不是…你听我说呀，死了三天三夜都不倒。后来没有办法，给她打着一棺材也是坐着的，把她放在棺材里，那脸是红扑扑的，还和活着的一样…”

“去，买上半斤来，给她治一治。”

（别人问她：）

虽然不哭了，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起大神来，打着鼓，叮叮地响；大神唱一句，二神唱一句，因为是夜里，听得特别清晰，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。

“你十四岁的，人家都说你十四岁。”

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，和周三说：“给她一个下威。你听着吧，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，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！没见过，你拧她大，她咬你；再不然，她就说她回家。”

（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，到南大坑去烧了。）

（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脸，把大神请到家里，让那大神看了，嫌她太丑，也许就不捉她当弟了，就可以不必了。）

这全院都是没有小孩的人家，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。

（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，叫“替”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。）

后来越打越厉害了，不分昼夜，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，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。

（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了主意，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？于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。他说他有一个偏方，她说她有一个邪令。）

大神差不多了一个冬天，把那小团圆媳妇就病来了。

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咧咧地唱着“小灵”的时候，祖父也说那同样的话，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。

（这药是婆婆亲手给她焙的。可是切猪是他家的大孙媳妇给切的。

她看见我，也还偷着笑，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，所以没和我说话。

“哟哟！你这问的可怪，传话传话，一辈谁能看见多少，不都是传话传的吗！”

而且叮叮，叮叮的，用声音模拟着打打鼓。

她的辫还是很大的。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，神给她赶鬼。

从此以后，我家的院里，天天有哭声，哭声很大，一边哭，一边叫。

我们每当半夜让神惊醒的时候，祖父就说：“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了。”

（她说：）

（她说：）

（据周三说，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，闹了整整三年，差一没死，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。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。她半夜里正一个恶梦，她正吓得要命，她魂灵里边的那个，就帮了她的忙，只叫了一声，恶梦就醒了。她一辈没生过病。说也奇怪，就是到死，也死得不凡，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。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线绣，正给她小孙绣兜肚嘴。绣着绣着，就有困了，她坐在木凳上，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。这一打盹就死了。）

我问祖父：“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？”

祖父怕我害怕，说：“不是，是院外的人家。”

“别那个，念诗吧。”

早晨起来，我就模拟着唱：“小灵呀，胡家让她去呀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