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。建炎三年八月，他病死在建康的天脚下。女词人说，快满三年了。无净法师转过去，走烟雾。他再折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把香和一块黄牌，黄牌上女词人熟悉的碑字墨饱满，在那个她依傍了二十七年的姓氏中，一滴墨长长地落下去，犹如一滴黑血。她第一次受到，那个由故人写的名字，对于自己已经非常的陌生和遥远了。

一个老僧从雾中踟蹰着走到她的跟前。他耸的额、漆刷似的眉和方正的下颚，都使女词人惊讶得几乎叫声来。只是那曾经光大盛的双眸为半耷的帘遮住了，不知晦明晴。但她随即确定，在那张脸上所表现的震惊之情远甚于自己。

是的。但赵郎已经不在了。

无净法师摇摇，那是一座大刹，我也没有寻访到。他伸手臂往西一指。富江蜿蜒着遥遥远去的上游，千岭万岭在淡变幻的烟雨中渐隐渐现。女施主，你又是为谁孝呢？将军知的，我能为之孝的，也只有他一个人了。

老僧已经年及古稀了，而赵郎比老僧要年轻二十岁。无净法师背过向燃烧的大鼎走去，他说，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
女词人打开匣，里边躺着赵郎生前心的《丧帖》。江风从背后来，散了她的发髻，又长又的发拂着她起伏的前和那卷泛黄的白麻纸，她看到自己的黑发中夹杂着一一的白丝。

阿弥陀佛！女施主，荒僻小庙，哪来将军。老僧无净…老和尚微微颔首，双手合十，左手的拇指上吊着一串骨珠，珠上留着旧年的手垢却又晶莹剔透。王将军，女词人固执地说。中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率军北伐，雪洗靖康之耻，没有想到，你已经在木的禅房寻到清静了。

王将军…女词人清晰地听到自己叫了声。

女词人愣愣地看着无净法师硕大、光亮的脑袋，上面除了九颗戒疤，没有一白发，也没有一黑发。

他也死于金人之手吗？前将军宽阔的下中传错齿之声。

她在黄桷树簇拥的石板上走下去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是那样的大和凉。她想起了北方的宽阔、平坦、一目了然，无边无际的青纱帐在风中自由而熨帖地摇曳。江南是怪异的，在曲折多皱、彩迷的山之间，她常常听见自己的心房在不安地。

前面立着一燃烧的铜鼎，火苗托起焚化的纸钱，像几百只盘旋的灰蝶。

老僧无净！大宋帝国的前将军表现了同样的固执。在短暂的沉默之后，他说，我已经没有军队了，没有留下一兵一卒。他鼻梁的左翼，三寸长的疤痕变得又红又亮。将军一去，大树飘零。女词人。所以你就在音寺中落了发。这里不是“音寺”是“小音寺”我也是披上袈裟之后才明白。那么“音寺”又在哪儿呢？

无净法师把纸卷投鼎中，火焰静静地燃烧着，火苗没有升一寸，也没有降低一分。女词人离开小音寺的时候，佛唱、经和木鱼都已经停息了。吊孝的妇女走得一个不剩。只有香烟和雨雾还在弥漫，同早来的暮霭浑成了一。

女词人从怀中取一卷泛黄的白麻纸，双手递给无净法师。请将军权作纸钱，替我在这鼎中焚化了。无净法师展开纸卷，脸微微地变了。女施主，你错了，这是王右军的《丧帖》，赵郎生前最心之啊。

无净法师垂下帘，重重吁一长气。二十多年前的天，他陪太学生赵郎载着整整一车的钟鼎鬲敦…到汴京的大相国寺换回了这卷真伪莫辨的《丧帖》。那时候滥醉，寺院的八百棵老槐树都开了一串串淡紫的来。他劝赵郎，《丧帖》据传早就在大唐玄宗天宝年间了扶桑，这卷必是赝品。赵郎年轻而白皙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，他环视着槐林间川不息的人群，你不必劝我，我有我的理。

女词人坐乌篷小船，一个小沙弥悄无声息地立在船前。他簇新的袈裟宽宽松松，在富江中化成光斑绚丽的一大片黄，女词人想，这大概是南方唯一温的块吧。小沙弥双手捧给她一个紫檀木匣。长老说，这是女施主忘在寺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