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农孝廉，某某方伯之公也。生而聪颖，从幼即得父母；稍长，

一天，我下午无事，又走到慧卿，却不见了稚农。我问时，慧卿：“回栈房去了。”我：“为甚么忽然回去了呢？”慧卿：“他今天早起，病的太重了！他两个朋友说在这里不便当，便用轿抬回去了。”我心中暗想，莫非端甫的说话应验了。我回号里，左右要走过大路，便顺到天保栈一看。他已经不住在楼上了，因为扶他上楼不便，就在底下开了个房间。房间里齐集了七八个医生，缪、计二人忙一团。稚农仰躺在床上，一个家人在那里用银匙他吃参汤。我走过去望他，他看了我一，微微了。众医生在那里七张八嘴，有说用参的，有说用桂的。我问法人：“我前天看他还好好的，怎么变动起来？”法人：“今天早起，天还没亮，忽然那边慧卿怪叫起来。我两个衣服也来不及披，跑过去一看，只见他直的躺在地下。连忙扶他起来，躺在醉翁椅上，话也不会说了。我们问慧卿是怎生的。他说：‘起来小便，立脚不稳，栽了一，并没甚事。近来常常如此的，不过一搀他就起来，今天搀了半天搀他不动才叫的。’我们没了主意，姜汤、参汤，胡救。到天大亮时，他能说话了，自己说是冷得很。我们要和他加一床被窝，他说不是，是肚里冷。我伸手到他边一摸，谁知他来的气，都是冷的。我才慌了，叫人背了他下楼，用轿抬了回来。”我：“请过几个医生？吃过甚么药了？”法人：“今天的医生，只怕不下三四十个了。吃了五钱桂下去，气来和些。此刻又是一个医生的主意，用乾姜煎了参汤在那里吃着。”说话时，又来了两个医生，向法人查问病情。我便到床前再看看，只见他两颧的红，格外利害，才悟到前几天见他的颜是个病容。因问他：“此刻可好？”稚农：“稍为好。”我便说了声“保重”走了回去。和继之说起，果然不端甫所料，陈稚农大约是不中用的了。

到了晚上，我想起端甫何以说得稚农的病如此利害，我看他不过弱罢了，不免再去看看他是何情景。想罢门，走到林慧卿家，与稚农周旋了一会，问他的病如何，吃了端甫的药怎样。稚农：“总是那样不好不坏的。此刻除非有个神仙来医我，或者就好了。”慧卿在旁边嘴：“胡说！不过弱罢了，将息几天，自然会好的。你总是这胡思想，那病更难好了。稚农：“方才又请了端甫来，他还是劝我早回去，说上海土寒。”慧卿又嘴说：“郎中嘴是（吴人称医生为郎中），说到那里是那里。据他说上海土寒，上海住的人，早就一个个寒的死完了。你的病不好，我第一个不放你走。已经有病的人，再在船上去受几天颠播，还了得么！”说罢，又回对我：“老爷，你说是不是？”我只寒笑。稚农又：“便是我也怕到这一层。早年京会试，走过两次海船，船的了不得。”我故意向慧卿看了一，对稚农：“我看暂时回天保栈去调养几时也好。”慧卿抢着：“老爷，你不要疑心我们怎样。我不过看见他用的都是男底下人，笨手笨脚，伏伺得不称心，所以留他在这里住下。这是我一片好心，难怎样了他么！”我笑：“我也不过说说罢了，难我不知他离不了你。”慧卿笑：“我说你不过。”

到了明天早起，他的报丧条已经到了，我便循着俗例，送蜡烛、长锭过去。又过了十来天，忽然又送来一份讣帖，封面上刻着“幕设寿圣庵”的字样。便怞来一看，讣帖当中，还夹了一扣哀启。及至仔细看时，却不是哀启，是个知启。此时继之在旁边见了：“这倒是个创见。谁代他面？又‘知’些甚么呢？”我便摊开了，先看是甚么人名的，谁知竟是本地印委各员，用了全衔姓名同的，不禁更觉奇怪。及至看那文字时，只看得我和继之两个，几乎笑破了肚！你那知启当中，说些甚么？且待我将原文照写来，大家看看，其文如下：

端甫又谈了一会，自去了。

。”我：“你放心。他那人有甚长，吃过你两服药不见效，他自然就不请你了。”

正说话时，外面报客来，大家定神一看，却是祥云甫。招呼坐定，便走近稚农边，附着耳要说话。我见此情形，便走到西面房里，去看缪、计二人。只见另有一个人，拿了许多裙门、裙、挽袖之类，在那里议价，旁边还堆了好几匹绸绉之类。我坐了一会，也不惊动稚农，就从这边走了。从此我三天五天，总来看看他。此时他早已转了医生，大剂参、茸、锁、苁蓉专服下去。确见他津神好了许多，只是比从前更瘦了，两颧上现了绯红颜。如此，又过了半个多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