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上面我不大懂，且不它，你先讲来再说。”

“从雍正十三年到光十八年，屯田清查过七次，其中什么病，上都晓得，始终整顿不一个名堂来。老弟，”老太爷双手一摊“请你想想，朝廷都没法办的事，叫我们自己如何整顿？”

“是的，老太爷尽吩咐，漕帮都是我的好朋友，效得上劳的地方，我当我自己的事一样。”

“我懂了！”胡雪岩说“屯田既成为漕帮一家，这事情反倒好办。”这话听来费解，还需胡雪岩补充说明。他认为田地是样“绊手绊脚的东西”不知多少人安土重迁，只为家乡有块田地舍不得丢下，不肯起来，去闯市面。松江漕帮的屯田如果有好，屯丁、运丁或者会在本乡本土，你争我夺，事情就麻烦了。既然是个累，丢掉就丢掉，只要公家筹得了办法，改行就行，无所瞻顾争执，岂非反而省事？”

于是他很郑重地说：“你老人家的话，也不光是顾自己，是为地方着想。一条运河，从南到北，没有什么省界好分，只要我用得上力，一定效劳。”

“五哥说得不错。不过，”胡雪岩停了一下说：“我现在又有了新主意，要跟你商量。”

扯的是闲话，说阿珠在他家作客，跟他家内眷如何投缘。胡雪岩自然要客气几句。他从话锋中听来，尤五似乎有事要跟他老谈，说闲话便有碍着自己在座的意思在内，因而很知趣地站起来，说先回通裕休息，等尤五来一起吃饭，商量生意。

“我不晓得你在生意上有什么打算。这件事，我老实告诉你好了，小刀会就这几天要起事，他们来请我‘伙’，我决定随他们自己去搞。”果然是这

老太爷养了好几百盆“建兰”有专人替他照料，就由这个人陪着胡雪岩去看兰。一一叶，都能谈好些名堂来。胡雪岩没有那么雅，敷衍着混辰光，心里只在想，是什么机密而又麻烦的大事，尤五看得如此郑重？想到尤五在他自己家所说的“送鬼门”这句话，胡雪岩恍然了。那班“神”大概是“小刀会”的，不然亦必与刘丽川有关。

“你尽说。”

于是他说：“你要问的，就是你今天在我那里看见的那班‘神’？”

“第二，”老太爷又说“漕帮的运丁，总该有个安置的办法。王大老爷也该替我们说说话。”

“挂田”这个名目，胡雪岩还是初次听到，因而老太爷替他作了一番解释。“屯田”原是官产“屯丁”领来耕。算是皇家的佃，因此“屯丁”便有双重负担，一是向公家完纳正赋，再是论亩银、津贴运了，名为“津银”每亩银一分到三、四分不等。所以名为“屯田”其实比民田的负担还要重。

胡雪岩明白，这是指漕米改为海运，漕帮有解之危。这件事，他当初也想过，打算尽心，为接二连三地有所发展，忙得连想这件事的工夫都没有。所以这时一听老太爷的话，内心立即泛起重的歉仄。

“你的货，我代为作主丝栈。栈单了给你！”尤五首先代这件事。

这更是义不容辞的事“一定，一定！”胡雪岩满答应“一定会说。”

话还没有完，尤五就拉住他说：“小爷叔，你等一等。我跟老太爷稍为说两句话，一起走。”

“这话也是。那么，雪岩，你就到外面坐一坐！”老太爷提了声音说：“来个人啊！陪客人去看看我的兰。”

他这是一再表示不会密，尤五“光玲珑心”自然会意，心想何必等你问来？我先告诉你，不显得漂亮些吗？

“是的。是不是要我介绍洋商？”

多谢他老人家的夸奖，说句实话，我别的长没有，第一自觉从未过对不起朋友的事，第二，事情轻重，我极清楚。所以我那句也许不该问的话，五哥你大可放心。”

“老弟这话，自然在理上。不过，说到‘屯田’，真正是一言难尽，多少年下来，‘私卖’、‘私典’的不知多少？松江独多‘挂田’，所以成了‘疲帮’。”

老太爷略想一想答：“第一，时世不同了，海运当然也有好，不过河运也不是一用都没有。请你跟王大老爷说，河运能维持还要维持。”这意思是漕米不必尽改海运，要求也不算过分。胡雪岩说：“这应该办得到的。”

“对呀！”老太爷拍拍他的背说“所以我说你‘见得事明’，晓得休戚相关，不分彼此，事情就好办了。”

“五哥跟洋行里很熟？”

“儿孙自有儿孙福！老太爷，你实在可以想开些，船到桥门自会直，凭五哥在外的面，无往不利，老太爷何必替小辈担心？”

“好的，那么我在外面坐一坐。”

说到这里，尤五闯了来。老太爷便把刚才与胡雪岩的谈话，扼要地告诉了他。尤五很仔细地听着，但这只是表示“孝顺”心里觉得这件事虽然重要，但有力无使，只有听其自然，至少在前来说是不急之务。因而答了句：“我跟小爷叔慢慢商量。”就把话扯开去了。

生意总要市面平靖，而市面的平靖，不能光靠官府，全需大家同心协力。胡雪岩一向有此想法，所以听了老太爷的话，细想一想其中的利害关系，自觉义不容辞，有替漕帮好好番力的必要。

“我晓得了！‘光心多，麻布多’，有时候，我不能不顾忌。不过对你不同。”尤五这时对胡雪岩的看法，跟刚才又不同了“老跟我说，说你的见解，着实明，有许多事，是江湖上的人见不到的。”

“还不止这一层。另外。我有句话，不知该不该问？如果不该问，五哥老实不客气告诉我。自己弟兄，千万不要存丝毫不好意思的心。”

“对了。”胡雪岩很严肃地着“你是为我好，叫我‘不见，心不烦’。而我呢，另有生意上的打算。”

“我在想，漕帮自己也该寻条生路，譬如‘屯田’可以整顿整顿。”

一想到此，又惊又喜。惊的是这要“造反”尤五和他老不要被牵

这番话听得胡雪岩暗暗心惊，看样漕帮内怨气冲天，一旦纸包不住火，烧开来会成燎原之势。局势已经够了，听说太平天国跟洪门有关，如果再加上“安庆”一起起事，越发不得了。

涉了去，喜的是小刀会的情形，尤五都知，避凶趋吉，对自己的生意，大有益。

只要益，不要坏！他在心里说，这件事倒要跟尤五好好商量一下。好久，尤五才跟老太爷谈完话来，于是招呼了陈世龙一起门。“小爷叔，”他问“你是到我那里，还是到通裕？通裕比较静，谈天方便。”话中的意思是，到他家便可以先跟阿珠见面。在这时来说，无此必要，所以毫不迟疑地答“到通裕好了。我有好些话要跟你一个人谈。”因为有这样的暗示，所以到了通裕，只有他们两个人把杯密谈。

“所以我要跟你谈，除了你够朋友、重义气以外，还有一层，你见得事明，决不会错我的意思。老弟，”老太爷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一个人总要放他条路走，狗急墙，人急悬梁，何况我们漕帮的情形，你是晓得的，好说话很好说话，不好说话也着实难。事情总要预先铺排，等抓破了脸，再想来摆平，关吃力，雪岩，王大老爷还兼着海运局差使，请你劝劝他，不要顾前不顾后，替我们漕帮弟兄也要想一想。”

“那么，老太爷，你请吩咐，要我回去怎么说？”

老太爷大发了一顿牢，说的却是实话。这胡雪岩心里也很明白，是对漕米海运有所不满，或者说，不替漕帮谋善后之策有所不满。不过他觉得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官府，但这话此时不便说，说也无益，所以保持着沉默，要等清了他的意思再作理。

“不必！”老太爷对尤五说“你小爷叔不是外人，有话不必避他。”

“不是我避小爷叔。我们是无法，人家找到上，不能把耳朵遮起来。小爷叔不相的人，何必让他也晓得？不见，心不烦，多好呢！”

“现在官的人，不是我说句看不起他们的话，‘江西人补碗，自顾自’，妻财禄最要！不然，不会成今天这样的局面”

“现在能替朝廷和老百姓办事的人，不是我恭维你，实在只有象你老弟这样的人！”老太爷又说“王大老爷的官声，我也有晓得，算是明白事理，肯事的官。为此，我有句话想跟老弟你说！”

“老太爷这后言重了！”胡雪岩又说“不过，我倒有句话，怕不中听。”

“江湖上总还好说，官面上事，再是朝廷的圣旨，叫他有啥法？雪岩，你倒想想我们的境！”

“老弟，真正要佩服你！”老太爷大为叹“英雄少年，你的见解，实在人一等。”

“我晓得你老弟是有肩胛的。”老太爷拱拱手说“官的不大晓得底下的苦楚，难得有你老弟承上启下，可以替我们通条路，拜托，拜托！我替我们一帮磕。”

栈单在胡雪岩手里有许多佯好耍，起码也可以作为表示实力和信用的凭证，因而他不必作不必要的客气，接过来放在一边。

这一来就有许多弊病现，一是“丁逃地荒”一是为土豪劣绅，或者卫所衙门的书办等类的人霸占，再有一是私卖或者私典屯田——照律法讲，以“私典军田例”买卖双方均须治罪，因此有了“挂田”这个名目，就是买或典的人，仍旧在屯丁或运丁名下挂，完粮纳税，成了有名无实。

大家不免诧异。不过也没有敢问。一屋中十来个人，都静悄悄地退了去。“雪岩！”老太爷扶着他说“最近我兴致很不好。兵荒，着实有些担心，老五呢，能倒能，运气不好，着他挑这副担，一天好日都没有过过，我老的，觉得对不起他。”

“这家丝栈跟我也熟。栈租特别克己。不过你能早脱手，还是早脱手的好，丝摆下去会变黄，价钱上就要吃亏了。”

尤五不即回答，慢慢喝了酒，夹了一块鱼在嘴里嚼了半天，然后吐掉了渣滓说话。